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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庭“无”金融

8/8/2015 浏览量:156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       15平米的房间,挤满了老杨在这儿的大部分固定资产:不到20寸的老式电视,只够小范围制冷的空调,粘着旧报纸的桌椅床柜……还有裤袋里那个年初刚买、不到500块钱的手机。

       房间是由老杨造纸厂的雇主租下来供他临时居住的,如果自己付房租,每个月得要125元。对于这个窄小阴暗的房间,老杨目前仅有居住权,而且是随时无条件搬走、极为临时的居住权。

       老杨的“小房间”位于重庆沙坪坝的郊区,这一带漫山遍野都是家具厂、木材厂、造纸厂。工厂老板们雇佣了大量临时工,他们或是住在老杨那个离工厂不远的村子里,或是蜗居在厂房内部的宿舍中。街道93号的木材厂里,二楼洗衣粉的香气混合着工用热油罐头的漆味儿,几个5、6岁的小男孩从漫天扬尘的卡车前飞奔而过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 由于村民大多为临时工和租客,用老杨的话说,“老板哪天不高兴,你就得卷铺盖走人,”因此当地的人口流动性极高,同一栋楼里的人常常互不认识,并不像普通的村庄邻居那样亲密。

       常年寡淡的生活使老杨显得本分老实,他的目光始终沉默又温顺地盯着地板,我们问一句,他答一句,并不像酒桌上略有资历的男人喜欢滔滔不绝、扯遍社会人生。他总是念叨:“自己已经是50多岁的人了,也没几个钱,对未来还能有什么要求呢?”我们问他有没有打算过买房,如果能买,想买多少面积的房子,他露出无比惊异的神色,似乎这件事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,但迫于我们的追问,只得迟疑地说:“那就买六七十平米的吧,每平米最好是两三千块。”

       而谈到“股票”“基金”“网上银行”“余额宝”等词语,他头也不抬,忙不迭地摆手,说:“那都是电视上的事情,我搞不懂,也没有钱去搞”。他唯一的金融资产就是半辈子积蓄下来的8万块银行存款,“银行的服务真是好啊,把钱存到哪个银行我都很满意。”老杨谈到“政府”和“银行”的时候,都会笑得特别舒心,俨然将这二者看作整个社会最值得信任的部分。

据老杨说,他、老伴、女婿全是没有签过劳动合同的临时工,“五险一金”不敢侈谈,且收入微薄,年末几乎没有补贴,“老板心情好了最多请大家吃一顿饭”;他的女儿虽然是线缆厂的正式工,也只有2400元的月工资。他认为自己是穷人,对风险也就愈发厌恶,从未萌生过开店做买卖、发家致富的念头,自然也就没有银行贷款或是向亲友借款的经历。在他的观念里,“负债”似乎是一个略带贬义的词汇。

       而事实上,老杨并非一穷二白,他在老家还有一间100多平米的老房子。按常理说,中国人强调“安土重迁”,略有闲钱就会把老家的房子好好整修一番,或是在原地盖上一栋新房。然而,对于自己的老房子,老杨却苦笑道:“都快垮了,有什么好翻新的?而且我也没挣几个钱,应付现在的生活开支都不容易。”他将老房子视作鸡肋,对于老家那块七分田也便不放在心上,只是让别人在上面种点粮食,不至于长太多杂草。这位飘零他乡的农民工过着简陋却自由的生活,对土地和故乡的依恋,并不如父辈那样深厚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 

       老伴儿远在家乡打工,女儿已经成家,老杨一个人领着3000元/月的工资,日子过得清贫却不窘迫,也勉强能够应对搬迁的风险。因此,被问及“你幸福吗”这个问题,他显得很知足:“小时候没得吃、没得穿,现在真算是幸福了。”

       与城市中那些挤破脑袋赚钱,想在儿女成家之前为他们挣上一套房的拼命爹娘比起来,老杨确实轻松多了,他深知自己目前的经济实力有限,对未来的赚钱能力也不抱太大希望,很自然地摊手说:“买房子完全是他们下一代的事”。

       他认为自己无法给予儿女太多经济上的支援,也不奢求晚年能从儿女那里获得什么,“养老啊,完全靠不到子女,他们自己就没什么钱。”然而,他和老伴又因为收入有限,没有购买任何养老保险,医疗方面也只被动地参保了农村新型医疗合作保险,账户上有几十块钱余额,保障额度有限。

       仅凭银行里的8万块存款和退休前积攒的微薄积蓄,他和老伴儿能抵御日渐衰老、健康状况变差带来的风险吗?事实上,老杨已经55岁了,却还在12个月马不停蹄地工作,收入勉强满足现阶段的吃穿用度,根本无暇顾及“养老”这个问题。

       陈志武教授在《金融的逻辑》中谈到,家庭金融是一种避险安排。一般而言,对未来稍有规划、收入较为稳定的家庭,都会将一部分资金配置在保险、年金产品上,保证自己在退休之后获得持续收入,规避衰老和疾病的风险,然而老杨并没有多余的资金,来为家庭做这种金融安排。而以他目前的理财意识和金融知识,也不愿意把银行里的8万块存款拿出来,配置到其他回报略高的理财计划里去,哪怕是银行理财产品。资产增值的速度低于衰老风险加剧的速度,这本身又是一层风险。

       陈教授还认为,传统的中国农业社会里,人们彼此结成紧密的社会关系网络,在劳动能力旺盛时培育子女,救济亲友,以期望自己年老后获得子女的赡养,患病时获得亲友的接济,即“子女亲友”是人格化的保险、年金等金融避险产品。然而,作为一个飘零他乡的农民工,老杨声称自己“和亲戚早已不怎么往来”,在打工区域附近也鲜有熟人(该区域人口流动性极高),与子女也保持着较为独立的经济关系(老杨认为“养儿防老”这个观念极为不靠谱)。弱化的社会关系,看似为他省下一笔高额的“人情债”,却也预示着他的“亲友避险工具”面临着失灵的风险。

       和我们聊了许久,老杨记起厨房的火该关了,他半开房门,厨房桌上的半串紫葡萄、一小碟油炸花生米,还有门边三个啤酒瓶露了出来,它们在夕阳的笼罩下闪闪发光,显得很生活。这个独居的男人没打算买房,不考虑养老,预算内也没有大笔的人情开销,一个人的日子过得清贫却自足,“金融”对他而言,似乎是多余的。只是当他捧起4岁孙子的照片,心中泛起一丝暖意的时候,眼神又会不由自主地茫然起来——小孙子未来的路还很长,而他的思绪和目光,似乎从未绵延到这么长。

中部报道小分队 蓝宁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