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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城印象:红与黑

8/8/2015 浏览量:48

        我在成都念书,发现周围的重庆人尤其热爱家乡。山城完爆成都的明朗天气,原汁原味的红汤老火锅,还有出了名泼辣明艳的幺妹儿,简直能让他们拍着胸脯,骄傲地吹嘘上大半天。

       今年八月,我跟着CHFS和CMES的队伍来到重庆,轻轨刚驶出黑色的隧道,我便被无边的日光一把揽了过去,座下的列车径直冲向那漫天纵横的立交桥,高低错落的摩天大楼,还有嘉陵江翻腾不灭的水声。我被这近乎张扬的气势震住了,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是一座偏居西南、被山地牢牢占据的城市。

       站在南岸,向嘉陵江那头远眺,主城区就像一座山顶巨堡,洋溢着魔幻的风情。我忽然明白重庆人为什么看起来比东北人还要“嘚瑟”了!的确,世界上有几座城市,能在深山沟坎里活出这样“车如流水马如龙”的丰饶姿态?而重庆党媒前不久秀出的“GDP增速全国第一”的傲人成绩单,更让人惊呼山城壮哉!

 

        然而,城市之间的繁华总是大体类似,城市深处的顽疾却各有不同。在渝数日,我感觉重庆不是一座很“整齐”的城市,这不仅是指那些忽上忽下的道路,更是城市规划、居民生活、产业状态、经济格局等社会文化因素里遗留着的裂痕。

       离重庆最热闹的朝天门不远,一处拆迁工地向居民区扬起了漫天的灰尘。坍圮废弃的厂房,遍地散落的瓦砾,比人还高的垃圾,就这么毫不遮掩、杂乱无章地曝露在城市最中心的地带,那张扬无惧的姿态,竟和附近高楼大厦的张扬之态有些相似,仿佛一个恃才傲物的年轻人,甘愿拼搏到极致,也不介意放纵堕落到极致。

       沿着著名的南滨大道行驶,两岸风景繁华似梦,然而,车子突然右拐,钻进一片嘈杂的农贸集市,一排奇异的房子映入眼帘:房子由粗陋的红砖砌成,外墙上熏满深深浅浅的污渍;内屋漆黑得令人发怵,隐隐显出几件破破烂烂的家具,整排楼房活像个关家禽的大牢笼。在这之前,我从未见过真正的贫民窟,那天却在重庆繁华街区的拐角,目睹了赤裸裸的贫穷。

       其实,更让我震撼的不是贫穷,而是贫穷背后,人的不精明和无欲望,或者说,“无从精明”和“无力生欲”。沙坪坝郊区的厂房宿舍里,挤满了临时雇用的农民工,他们领着两三千元的月工资,过着略高于贫困线的生活,微薄的积蓄让他们显得无欲无求——不奢望买房子,没想过做买卖,更不愿涉险理财,大部分人都老实本分地充当着廉价劳动力,以期盼维持生活的基本水平。当然,以他们现有的资本金、经济头脑和人际关系条件,也几乎不可能积累更多的财富,冲破固化的阶级命运,换言之,他们无从精明。

        如果有人将他们定义为“被剥削者”,那么“剥削者”过得也并不舒心。在重庆的第三天,我们随CMES访员穿行在南岸区的深山里,众多小微企业的厂房坐落山间,乍一看显得生气勃勃。然而,自2014年我国实体经济增速放缓以来,小微企业的境况便步入严冬,小老板们纷纷向访员大倒苦水:“我们比2008年金融危机受到了更大的打击”。许多生产玻璃、建材、装潢用具的企业因为下游房地产业的低迷而业务量剧减,甚至入不敷出。有的企业主怀疑:“去年GDP增速哪里有7%哟?我看6%都不到!”。

       众所周知的“融资难”问题,也是这些企业主挥之不去的隐痛。他们告诉访员,银行的利率固然低到6%,但自己不知要动用多少关系、出席多少应酬才能接触到银行的信贷部门,卑躬屈膝、大费财力去获取贷款,于是利率高达20%的民间高利贷便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。每到年关,企业主还常常讨债无门,这边应收账款拿不到手,那边放高利贷的人又频频催款。有一个访员曾悄悄告诉我们,他就接触过一个被高利贷债主以性命为要挟的企业主。

       除此之外,行业内的“潜规则”也迫使小微业主们在夹缝中求生存。“每到年关审核的时候,会有相关部门来检测这些企业的安全施工状况,这些人仗着自己有对企业质检结果的‘一票否决权’,而上山收取保护费。这个钱你说企业敢不交吗?”一个访员无奈地摇摇头。他还提到,政府曾经对一些符合特定条件的企业颁发资格证,具有资格证的企业可以获得政府补贴,最开始是3万元,之后也有持续的补助。但是,这批资格证被一个机构买断了,该机构囤积了数额有限的资格证,再转手出售给小微企业,“1万块钱1张证。”

       离开重庆的前夜,我们去嘉陵江畔散步,上空便是恢弘的高架桥,动车时而从头顶呼啸而过,驶入南山辉煌的灯火里。山城的夜色依旧美得骄矜而霸气,只是这次,桥底下船工的喘息、黑夜里烟囱的呜咽、重庆女人气急了的叫骂、落魄商人滑落泪水的酒杯……在我眼里,它们汇成了一股巨大的黑色气流,共同压低了这个城市燥热的声音。

中部报道小分队  蓝宁欣